——留苏八年

(1954—1963年)

国土资源部退休干部

博士、教授级高级工程师 

李常茂

一、向科学进军

    笔者从19548月赴苏留学,19633月学成归国,历时八载有余,在异国他乡渡过了一生中的黄金时代。现将对锦绣年华的美好回忆,记述成文,为晚年生活增添几分乐趣。

    1.美好的憧憬

    早在中学时代,我们一群热血青年,怀着浓厚的兴趣阅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并为书中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不朽事绩深深感动。影片《幸福的生活》把我们带入了苏联农庄。影片插曲“红梅花儿开”悠扬悦耳,为千百万人所喜爱。

    1953年,我国开展了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国家急需大批人才,每个青年人都感到,美好的未来正在向我们招手。当年秋天,笔者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高考。当接到留学苏联的通知后,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对梦幻般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2.穿越西伯利亚

    在国内,经过八个月的外语培训,1954826日,我们一行400多人,登上了北京—满州里特别快车,828日在满州里换乘苏联火车。车厢比较宽敞,车内播放着苏联乐曲。列车进入苏联境内后,一个突出的感觉是地广人稀。一望无际的田野,到处是茂密的林木,偶见路旁有几幢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几十公里才有一个村庄。沿贝加尔湖走了一整天。

    一路上,秋高气爽,令人精神振奋。列车上每天供应三顿俄式西餐,留学生们食欲颇佳。沿途每到一座大站,大家都下车,在站台上散步,观赏车站建筑。

    在留学生中不乏能歌善舞者,一天晚上,几名中国留学生在播音室以手风琴、小提琴、口琴、笛子等乐器,演奏中外名曲,有人以悠美的嗓音,演唱了中苏民歌,丰富了大家的旅途生活,也博得众多苏联旅客的好评。大家愉快地度过了七天七夜的旅途生活,于92日中午列车抵达大家久已向往的世界名城莫斯科。

    3.莫斯科学生城

    93日下午,我国驻苏使馆通知我们四十几名中国学生,住宿于学生城。学生城位于莫斯科西北部,距市中心约十公里。有八所高等院校的学生在此住宿。当时的学生城只有六幢浅黄色的楼房,楼高五层,一排排的,座南朝北,每幢楼前都有一片绿色草地,种植几棵稀疏的小树。

    多数中国学生都住进了向阳的房子,房间放有四张钢床,四个书架、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小收音机,播放新闻及流行乐曲,每个房间都装有100瓦的灯泡。一到夜间,整个大楼灯火辉煌,从来没有停过电。

    为了提高俄语会话能力和更快地熟悉所在国的情况,我们两个中国学生与学校同年级的两位苏联同学住在一起。男生宿舍有时东西乱放,女生宿舍却很讲究,整齐、清洁,漂亮的窗帘、床单,墙上贴有明星照片,室内还不时散发出茉莉清香。

    在五层楼上,有一个小阅览室,名曰“红角”,室内铺有红色地毯,桌上铺有红色台布。每天晚上,这里几乎是座无虚席,同学们复习当天的功课、完成作业、预习明天的课程,还有看课外参考书的,大家聚精会神的学习,没有一个人吸烟,没有一个人讲话,强烈的求知欲,把每个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每逢周末或节假日的夜晚,五楼走廊成为欢乐的舞池,青年男女无拘无束,翩翩起舞,亲切交谈。

    学生城的生活服务设施比较齐全,苏联当局提倡自己动手。有一个大众化的学生餐厅,自己端盘打菜;有一个大众化的浴池,没有搓澡及修脚业务;有一个大众化的理发室,十分钟剪一个头,回去自己洗头、刮脸。这些服务场所价格都非常便宜,深受大学生们的欢迎。

    学生城的交通十分方便,步行不到五分钟可乘上无轨电车及地铁列车。学生城往西不远处有一条大街,有各种商店。附近还有一个小图书馆,可以借阅地质、技术类书籍,就地阅读,十分安静。

    学生城的设施及周围的环境,远比不上莫斯科大学,但对一般有志求学的大学生来讲,它不失为一个良好的学习和休息场所,加之同学们相处融洽,互相关心,每个人都能感到,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友好的大家庭中,每逢从外地出差归来,都有重返家园之感。

    4.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

    93日晚上,在莫斯科学生城第一号楼五层“红角”,由莫斯科地质学院老同学郑直及张宗祜主持召开学院中国留学生全体会议,他们代表学生会热烈欢迎新同学的到来。他们亲切和蔼,像大哥哥对待小弟弟、小妹妹一样,详细地向我们介绍了苏联的风俗习惯和学校情况,从尊师爱校讲到在公共场所不得大声喊叫,不得随地吐痰,上车叫女同学先上,衣装要保持整洁、胡子要刮干净……。

    以苏联职业革命家奥尔忠尼启则命名的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位于市中心红场附近,是苏联著名的高等学府,全校在校生1500余名,包括十四个国家的外国留学生,当时中国留学生已达40多人。学校设四个大系,即地质普查、地球物理、水文工程地质工程及勘探技术系。有二十几个教研室,在校教职员工300人,其中有全国知名教授20余人,有苏联科学院院士、通讯院士、国家功勋教育家和斯大林奖章获得者。学校教学质量很高,苏联同学都是自愿报考被校方择优录取的。

    我们几十名新生听了老同学的介绍后,都以自己能进入这所名牌大学感到自豪。

    5.艰辛的一天

    94日早七时,闹钟一响,立即起床,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吃了简单的早点,拿起昨晚装好的书包,在老同学的带领下,匆忙走向大街,乘上二路无轨电车(每两分钟开来一趟)20分钟后于列宁图书馆下车,步行几分钟,走进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大门,学院与莫斯科大学文学系校址相邻,大街对面是克里姆林宫庭院。

    学院有三幢教学楼,我们进入主楼二层的一个阶梯教室中,一年级八个班240名学生相继进入教室。中国留学生都坐在第一排。八点钟铃声一响,教政治课的爱泼斯坦教授走进教室,全体起立,向老师致敬。他教联共党史,今天讲共产党宣言。他吐字清楚,每句话都能送入学生耳中。遗憾的是,我虽然在国内学过八个月俄语,能听懂一些字句,但是,上句话还来不及反映过来,下一句话又从耳边过去了,所以只能记下几个大题目。老同学有一句形象的话,一年级学生上大课如同坐飞机(晕头转向)

    两节课后,休息20分钟,换教室。我们走进西楼阶梯教室,一年级四个班120名学生在此就坐。教高等数学的杜马尔金副教授年仅三十,他今天讲解析几何,他口才流利,讲课进度较快,跟听政治课一样,也是来不及反映,不同的是他边讲边写,我眼睛盯着黑板,由于在国内高中时曾学过解析几何,从老师在黑板上绘制的图形和符号中,知道他讲的是坐标与曲线,我记下了黑板上的图形和符号。

    上午四节课我们发现,同年级的苏联同学都是一些年仅17岁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一些人认真听讲,作笔记十分认真,坐在后排的人,心不在焉,有人窃窃私语,个别人甚至在课堂上看小说。

    上完两节大课已是中午十二点,休息二十分钟,换教室继续上课(没有午间休息)。我们走进另一幢灰色教学楼上普通物理实习课,全班30名学生坐在一间实验室内。一位二十几岁的年青助教教我们操作有关力学的测量仪器,包括精密天秤的校正及物体重量测定、液体密度(比重)计的校准及泥浆比重的测定等,我与一位苏联同学同坐一桌,他先进行操作示范,我模仿着作,记下读数,写在测量单上,作一遍也就学会了。

    下午两点放学。我们在莫斯科大学文学系餐厅就餐,选桌开票后,自己端菜,价格相当便宜。我们饱餐一顿后,去学院主楼图书室排队借书。我借了俄文的高等数学及共产党宣言。在返回学生城的途中,途经食品店,排队采购当天出炉的面包及新鲜香肠,匆匆赶回学生城,已近下午四点。躺在床上小睡片刻,四点半钟,闹钟一响,立即起床,用凉水洗把脸,烧上红茶,开始复习当天功课。首先对照高等数学教科书,借助字典,把解析几何有关章节的生字逐一查出,编写生字卡片。好在生字不算太多,念几遍就背下来了,这样下次再听课就会方便多了。然后仔细阅读教科书,由于过去有些数学基础,对相关的定理、定义很快就弄懂了,老师留的练习也比较顺利地作出来了。天色黑下来了,肚子也饿了,七点半钟开始吃晚饭,拿出面包、黄油、果子酱和香肠,热一下烧好的红茶,十几分钟时间就吃完了晚饭。

    晚八点,进入“红角”开始夜战,首先借助字典阅读从苏联同学那里借来的政治课笔记及从图书室借来的《共产党宣言》,查生字、抄笔记。经过四个小时的紧张复习,终于把《共产党宣言》产生的时代背景、主要内容及伟大意义基本上弄懂了。钟表的时针指向十二点。返回宿舍,同房的苏联同学还在床上看小说,他告诉我,晚上看了一个叫作《乡村女教师》的电影,挺有意思。我对照课程表,匆忙装好书包,几分钟后,已沉沉入睡。

    我们这群单身青年,没有家庭牵挂,也无暇顾及个人得失,一心一意地刻苦攻读。为了祖国美好的明天,我们知难而上,决心打一场持久战,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6.矿山实习

    195675日,莫斯科地勘学院的6名中国留学生从莫斯科乘火车赴中亚实习。经过四天五夜的长途运行,710日晨抵达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城。下车后,第一个感觉是天气相当炎热。经中亚地质局签章,我们兵分两路赴野外地质队。高卢麟、赵国隆、朱定宇赴塔什布拉格。孙宗颀、金盛溱及笔者赴乌契库拉奇。当天早九时,我们一行三人登上敞蓬卡车,在荒无人烟的沙土路上行驶12小时,当天晚上抵达乌契库拉奇地质队,这里距离塔什干城360公里。下车后,满身灰土,洗了一把脸就钻进了木板房内。

    第二天到队部报到,总工程师接见,向我们介绍情况,定级(我们被定为四级工)、定岗(井下掘进工)、领取劳保用品,参观队部。原来,这里发现了一个大型铅锌矿,目前正处于勘探阶段。已掘进了一条400米长的勘探巷道。有六台钻机昼夜不停地工作着。大队职工仅400人,大多为年青的单身职工。队部建在荒凉的沙漠中,这里几乎是寸草不生,中午在阳光下气温高达50℃,入夜后气温降至20几度,是典型的大陆性气候。大队部有一幢用砖瓦建造的办公楼,有几排木结构的简易房屋,一些年青职工住在帐篷中。队部自己打了一口水井,有一座水塔,院内有几支水龙头,工人下工后可洗淋浴。不少职工一日三餐吃在食堂,蔬菜和肉类都是从50公里以外的地方运来的。

    我们在队部实习六周。前两周担任凿岩爆破工,下井前,穿上工服、水鞋,戴上安全帽,帽上装有矿灯。进入升降电梯,下入三、四百米深的矿井中,沿着水平巷道,走出四百多米,到达掌子面。平巷断面为4平方米,巷道内十分凉爽,仅有1516℃,坑口有一台大鼓风机将新鲜空气沿着管道送入坑道。我与一名当地工人一班,两人一次打16个炮眼,炮眼直径36毫米,深度为1.5米。岩石相当于布氏1216级。我们每人操纵一台气腿式凿岩机,机器在钻凿中不停地跳动,我们使出全身的力气压在上面,使之平缓给进。凿岩机在工作时嗒嗒声高达90分贝,振动耳鼓,下班后耳朵还有轰鸣声。凿岩时,通过冷水喷雾,抑制灰尘飞扬,尽管如此,一般井下凿岩工连续工作八年,开始出现矽肺感染。

    打一个掌子面,要用两个小时,然后在井下休息两个小时,待爆破、装运岩后,再打第二掌子面,打完后收工离开矿井。

    第三周,我们变换工种,担任铲运工,下井后,先将一辆空车沿着平巷推入400米远的掌子面,用铁锹将爆破下来的矿石铲入矿车,然后双手推动矿车,通过400米巷道,推入坑口提升装置中。每次装满一车矿石,推到坑口,都累出一身大汗。

    两周后,我们开始从事其他辅助性工作,如安装木支护、敷设地下铁轨、架设通风管道、安装电灯照明线。此类工种都有领班工人现场指导。

    矿山生产实习结束后,我们在机台上又工作几天,然后系统地搜集资料,在现场写出生产实习报告。通过实习,我们体验了掘进工作的艰辛,不仅巩固了学校学到的理论知识,也掌握了一定的生产技能。

    实习期间,正值盛夏,夜间室温高达30多度,很难入睡。每天太阳下山后,我们把床铺放在室外,露宿在沙漠中,夜间室外比较凉爽,没有蚊虫,大家睡个好觉。一天当夕阳西下时,大队总工程师在院内坐在一个女会计的床上闲聊,女会计说,这里太荒凉,受不了,要求调回城市。总工程师亲切的开导她说,我们提交地质报告后,矿山将进入开采阶段,不久这里将建成一座新型矿山,打更多的水井,种植花草树木,改变这里荒凉的现状,也许这里会变成一座城镇。我劝你还是安心留下来,共同建设美好的未来。

    大队的400名地质队员,远离城镇和家乡,来到遥远的边疆地区,过着艰苦的生活,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献出了自己宝贵的年华。正是由于成千上万地质队员的辛勤劳动,发现了丰富的地下矿藏,使苏联成为世界上头等资源大国。地质队员的功勋,被载入史册。

    7.扎戈尔斯克实习基地

    在苏联高校,大学生的期末考试是比较严格的,每天只考一门课,从早晨开始考试,每批五个学生在场内,考生自己抽号,按号发给试卷,考生的试题不同。主考教师在场内监考,考生一小时内写出答案,教师阅后开始提问,根据笔试及口试成绩,当场判分并写在考生的记分册上。

    1957530日,我们顺利地通过了大学三年级的五门考试。61日,勘探技术系三年级四个班80名学生在系主任的率领下,来到学院在扎戈尔斯克的实习基地。

    与三年前开学时相比,我们PT-54-2班,至今只剩下20人了,10人已被淘汰掉了。按学校规定,凡期末考试一门不及格者允许补考,两门不及格者留级,三门不及格者开除学籍。

    夏天的实习基地一片绿色,芳草遍地、林木成荫。莫斯科的六月,晴空万里,白天阳光普照,夜晚凉风习习。我们80多人住在一个木结构的大仓库的二层楼上,这是一个200多平米的宽大房间,四面都是窗户,光线明亮、通风良好。在地板上,一排排地放着100张简易钢床。每到晚间,点燃草绳,驱走蚊虫。住在这里,别有一番情趣。

    基地有20多部钻机,包括浅钻、中深钻及深钻。钻机结构有机械给进的、压差离合器给进的以及油压给进的。在钻进方式上,有偏心振动式、钢绳冲击式、立轴回转式及转盘式钻机。在驱动方式上,有柴油机驱动的、直流发电机驱动的和工业电源驱动的。总之,凡是生产中采用的钻机,这里应有尽有。

    我们每天早六时起床,集体出操。早八时开始工作,午休两小时,晚六时收工,十时熄灯。我们每三个人组成一个工班,每个工班在每台钻机上工作三天,三个人轮流担任司钻、地面钻工及塔顶工。在老师及生产单位派来的机长指导下,进行实地钻进,每个人都有机会熟悉钻探工程的全部生产过程。通过一个月的生产教学实习,同学们掌握了各类钻机的特性,掌握了一定的生产技能。

    8.火热的顿巴斯

    198110月,我与刘广志总工程师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地质部赴苏联参加国际钻探学术研讨会。会议开幕那天,在乌克兰顿涅茨克,乌克兰地质部副部长特卡契接见与会代表。会议主持人过去毕业于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1957与我共同在顿巴斯实习,他向特卡契介绍说,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李常茂高级工程师五十年代曾在顿巴斯实习。特卡契副部长面带微笑,紧紧与我握手,愿我在顿巴斯过得愉快。此情此景,引起我对二十四年前的往事回忆。

    顿巴斯煤田位于乌克兰西南部,是世界级特大型煤田,在苏联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占有重要地位。矿区中心位于顿涅茨克。顿涅茨克是欧洲著名的花园城市。矿区边开采、边勘探,不断扩大战果。顿巴斯矿工以酷爱劳动称著于世。

    19577月,我有幸被派往顿巴斯进行钻探生产实习。在阿勒交穆城煤田勘探管理局报到后,被分配到韩庄柯夫矿区,定为六级钻工。

    到韩城第一个感觉是天气闷热,小镇只有几条街道。入夜后,镇边火把通明,点燃矿区排放的煤层气。

    我与苏联同学乌加洛夫被安排在一位钻工家中住宿。由于室内闷热,我不得不露宿房顶,而乌加洛夫则睡在室内地板上。

    镇上有几家大众化的餐饮站,从凌晨开到深夜,给矿区带来很大方便。我发现其红菜汤、煎肉饼从配方到制作方法与莫斯科学生餐厅一模一样,其标准化程度之高令人感叹。

    翌日,开始正式上班,首先在矿区上了一堂技术安全课,分发工服、手套及安全帽。

    机台距离小镇有20公里,有大卡车接送上下班工人。钻机日夜不停地开动。机台工人分成三个班,每个工班八小时。每上五天工班,休整一天,然后依次倒班。

    开始我被安排在纪辅300型机台上,在塔顶装卸钻杆拉引器。下班之前打扫卫生,将钻具、工具归位。工作显得轻松,但报酬较低。

    几天后下到地面,负责拧卸钻具。每次起下钻都汗流夹背,劳动强度相当大。

    后来,转入纪辅650型机台,由于有了拧管机,劳动条件大有改善。但钻孔较深,起下钻时间较长,必须精力集中,稍有疏忽,就可能造成掉钻事故。

    除拧卸钻具,参加过几次水泵检修,拆装阿列克谢双管,测量进尺及泥浆性能。

    有一次半夜上零点班,翌日清晨,正要下工,不巧接替工人因故请假,我留在机台继续上班。一连工作十六小时。下工后返回宿舍,一连睡了十几个小时。

    实习后期,班长令我操纵钻机。班长是一位上过技校年近四十的俄罗斯人,对人和蔼,遇疑难问题,言传身教,令人感佩。

    六周后,又回到阿尔交穆地勘管理局,参加考试,由两位工程师、一位机长组成评委会,共提出了钻头类型选择、钻进参数控制、事故处理及技术安全四个方面的问题。考试顺利通过,当场授予中深钻孔副班长。

    由于机、班长领导有方,又在部分孔段采用了无岩心钻进,生产效率明显提高,超额完成定额。当离队结算时,我总工上了34个工班,发给1950卢布(相当大学生四个月的生活费)。返回莫斯科后,用500卢布买了台中档照像机。

    9.大学生毕业论文

    根据1958年夏天在克里沃以罗克铁矿实习时搜集到的资料,系办建议我写一篇《克里沃以罗克铁矿某矿区勘探设计》。

    五十年代苏联对大学生毕业论文要求极严,要求有相应的技术含量。学院从五年级下学期起停课,给毕业生12周时间撰写毕业论文,指定导师,定期答疑。要求首先编写出论文提纲,送论文导师审阅,然后独立思考,逐章构思。

    根据论文题目,除了叙述社会经济条件、地质、水文地质外,根据岩石性质及勘探目的,确定选用何种勘探方法,采用何种新技术,建立何种劳动组织和管理方法,提出钻探设计方案,编写所需物资,进行成本估算。

    经过80多天的日夜奋战,终于用俄文编写出近百页的具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切合生产实际的、语言通顺的毕业论文。

    五月中旬,进行论文答辩,当天我着夏季西装走进会场,主席台上坐着评委会三位成员(教授、副教授、生产单位的高级工程师),下面坐着五、六十名学生。同窗好友金盛溱帮助我,把我预先绘制的八张图件用按钉按在前台木板上。每人限讲15分钟,然后逐个提问,当场作答。由于事前我们在中国留学生内部作过试讲,台词早已背熟,也准备了可能的提问,所以论文答辩顺利通过,评为优秀。两周后,苏联高教部授予矿业工程师称号。

    10.重返苏联

    1959年夏天回国后,进行了四个多月的政治学习,105日教育部宣布了留学生分配方案。在800多名苏联毕业的大学生中,选派20余人再次赴苏联深造。我是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选派的六名研究生之一。当年1117日启程赴苏。我们乘坐的是特快硬卧包厢,从二连出境,出入蒙古国境没有检查。硬卧包厢分上下两层,四张床位,整齐清洁,通风良好。此次赴苏,车轻路熟,心情愉快,有回归第二故乡之感。一日三餐十分可口。一路上打牌、聊天、收听新闻,欣赏音乐,途经大站,下车散步。车厢内谈笑风生,颇不寂寞。此时,俄文水平已今非昔比,俄语新闻广播可以一字不漏地完全听懂,大家对未来的学习充满信心。在欢歌笑语中度过了六天六夜,1123日上午,列车安全抵达莫斯科,住进学生城宿舍。翌日赴母校报到,师生重逢,倍感亲切。我与高卢麟同志被分配在钻井教研室当研究生。从此开始了高层次的学习生活,任务更加艰巨。

    11.研究生的学习特点

    研究生的时期大致可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学习基础、专业课,时间为一年。第二阶段是写读书报告并进行科学实验,要根据出国学习任务和所在国科学技术发展现状,查阅大量专业文献,走访科研生产单位,进行专题调研,写出读书报告。在此基础上提出科研工作计划,亲自动手,独立地进行科学实验,取得必要的数据,这段时间为12年。第三阶段是撰写论文,要进一步查阅与论文相关的技术文献,进行实验数据的加工、整理,从中找出规律,在发展专业理论及专业技术方面有所创新和突破,写出论文并进行答辩,经国家授权的专家组成的学术委员会通过后,授予相应学位。

    研究生与大学生不同之处在于,其所从事的是一种科学研究工作。在选准课题的前提下,要亲自实践,要独立思考,大胆探索,要有所创新。在整个学习期间,要独立自主地安排自己的一切活动。不仅要有科学的头脑和顽强的毅力,而且要有高度的自觉性和主动创新精神。

    12.研究生班

    出国前确定,我进修的论文题目是“电钻钻进技术的研究”。到苏联后,根据论文题目确定导师。我的第一导师是苏联著名钻探专家巴·伊·沃兹德维仁斯教授,第二导师是苏联钻井力学专家米·米·安德烈耶夫副教授。

    两门必修的基础课是哲学及外语。学习哲学的目的在于使科研人员掌握辩证唯物主义的原理,树立正确的世界观,解决思唯方法问题。哲学班由六名中国学生组成,由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亲自授课,要求在一年之内,阅读100篇马、恩、列、斯、毛的哲学著作。对外国研究生来讲,这是很令人头疼的事。我们中国留学生采用了分头阅读、集中讲解的方法,使学习效率明显提高。

    学习外语的目的在于使科研人员,依靠外语这把钥匙,打开世界知识宝库,博采各家之长,为我所用。我选修的是英语,我们英语班仅有四名中国学生,由外语教研室教师任教。要求一年之内达到借助字典,在一小时内能阅完由3500个英文符号组成的一篇专业文献。当时我们头脑清晰,每天背诵十几个单词,阅读一、两页英语文献,觉得挺有意思的。一年下来,起码记住了3500个生字,借助字典,阅读专业文献已能顺理成章。

    经与两位导师研究,我选修的两门专业课是钻探工艺学及钻井力学。学习专业课的目的在于在大学专业课程的基础上,进一步系统提高,为新的科研工作打下初步基础。两位导师提出20个大题,供我学习时参考。由于在大学时期对专业课程内容已具有初步概念,这时学起来似乎车轻路熟,针对20个大题,准备了系统的答案。

    入学一年后,进行课程考试,每门考试都由三名教授、副教授组成考试委员会,当场发题,闭卷考试,准备时间不超过一小时,然后口试答题,当场判分。我们同届六名中国研究生由于平时刻苦学习,上天不负有心人,四门考试全优,博得教师的赞赏。

    13.列宁图书馆

    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列宁图书馆是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之一。它藏有理、工、文、法、军事、经济各种书刊文献,其藏书量全苏第一。科学技术专业馆专门提供各类科技文献,包括公开出版的及内部发行的,苏联的和国外的。这里收藏着苏联各个时期的所有的博士和副博士论文。只有持理工科大学毕业证书的人,方可进入此馆借阅书刊文献。

    在六十年代初期,这里还没有电子计算机检索系统。专门设立了一个检索厅,放着上百个检索柜,每个柜子都有几十个抽屉。柜子及抽屉均按书名、作者姓名的字母顺序依次排列。抽屉中放有打印好的卡片(串成一串),卡片上有文号、书名、作者姓名、要目、页数、出版单位及发行日期。

在检索中如遇到困难,可请教馆内专门负责检索查询的人员,她们多为大学图书馆专业毕业的女性,对文献分类十分熟悉,随时向借阅人员提供热情周到的服务。

当你查到所需的文献卡后,记下书号、书名、填一张借书单交到借阅处,二十分钟后,可以拿到所需书刊文献。有些书刊文献是不准出馆的,只能在馆内阅读。

科技专业书刊文献阅览厅高大宽敞,有200张桌子、400个座位。每个桌子都有两支台灯。这里早九时开馆、晚九时闭馆,礼拜天不休息。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二、三百人在厅内聚精会神地阅读。厅内鸦雀无声,无人吸烟。这真是一个理想的读书场所。图书馆的地下室有餐厅,为阅读人员提供廉价的饭菜,十分方便。

    我曾一度成为列宁图书馆的常客。在1961年的春天,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阅读了大量相关文献,经分析、归纳和理论计算,写出了《电钻和涡轮钻的对比评价》读书报告。19618月刊登在苏联全国性学术刊物——苏联高校通报《地质与勘探》上。

    1961年冬至1962年春,我再次来到列宁图书馆,针对野外试验的数据处理,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查阅了上百篇文献,经过对各种论点的对比分析,以科学的态度,对野外试验资料进行加工、处理,找出若干规律,写出《Э170/6型电钻生产试验的若干成果》,于19628月完稿,19632月发表在全国性学术刊物《勘探与矿产资源保护》上。两篇文章构成论文框架。

    14.风云变幻

    1960年以后,中苏两党、两国之间的矛盾逐步升级,这种形势为在苏联学习的留学生带来新的困难。一是苏方接纳中国留学生的数量减少了,有些军事院校及高科技部门拒绝接纳中国留学生。二是一些单位虽然接纳了中国留学生,但是学不到关键技术。校方告知,如学电钻设计、制造技术,苏方无法接纳,如学电钻应用技术,可以接纳。三是个别人,一转过去对中国人的热情为冷淡,如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及校长的行政秘书。尽管如此,不少正直善良的苏方人士对待中国留学生仍然一如既往、友好热情、以礼相待,如当我去哈尔科夫机电厂出差时,参观了电钻制造的全过程;当我在列宁格勒全苏勘探技术所出差时,获准参观了各种新方法破碎岩石的实验室及试验台,一些科研生产单位还赠送了相应的技术资料。1960年学校庆祝苏联十月革命43周年,还特邀我到大会主席台上就座。当出差外地与普通工人接触中,他们认为,中国人是最可靠的朋友。

    15.有所突破

    1961年一个寒冷的深秋,在巴什吉利亚油田的一个井场,利用电钻下井试验的机会,我在井场值班,采集了全井钻进参数检测数据,在北风呼啸的小山包上,度过了四十多个日夜。

    通过自动检测仪器,测得电钻钻进过程中的钻压、电流、单位时间进尺。推算出功率、扭矩及机械钻进速度。得出钻压、扭矩以及机械钻进速度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得出钻进不同地层(包括换层时)相关参数的变化情况;求出牙轮钻头磨损的特性曲线,从而阐明了电钻钻进过程的若干规律(这些规律前人没有阐述过),为电钻动力参数的选择及在钻进过程中正确掌握钻进参数提供了科学依据。

    对试验、检测数据进行了系统地整理、分析、加工、计算,绘制曲线图,阐述了电钻钻进过程的规律,从起草到论文完稿,用了整整一年时间。

    16.从容答辩

    根据苏联高教部门的规定,在正式答辩论文前,需要完成以下几项工作:

    (1) 在苏联全国性学术刊物上,发表两篇论文,阐述论文主要论点(我的第一篇论文《涡轮钻与电钻的对比评价》发表在苏联高校通服《地质与勘探》1961年第8期上,第二篇论文《Э170/6型电钻生产试验的若干成果》发表在《勘探与矿产资源保护》1963年第2期上)

    (2) 写出论文及论文摘要后,将论文摘要印发给100名全苏知名专家,征集意见,获得好评后,方可答辩;

    (3) 在教研室通过预审;

    (4) 特聘两位与论文题目直接相关的专家,进行详细审查,提出评价意见(由导师出面聘请两位专门从事电钻研究、设计的专家进行审查。两位专家阅后,分别召见笔者,对论文某些论点进行商榷,取得一致意见,然后分别写出评审意见)

    1963220日下午,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科学技术委员会受苏联高教部的委托,召开会议,听取两名研究生的论文答辩。

面对三十几名著名专家学者,笔者毫无惧色地稳步走向讲台。当天我身着咖啡色西装,雪白的衬衫配上格子领带,梳着整齐的头发,精神饱满。台前大黑板上,挂满了我亲手绘制的16张图线、表格,我手持教鞭,按照事先背好的台词,讲解这十几张图表,在规定的20分钟内,道出了论文精华。接着是专家提问,一共提了十几个问题,我稍加归纳,立即作答,由于这些问题都在意料之中,故对答如流。

接着导师上台,对研究生进行学习鉴定,提出论文评价,然后宣读两位特邀专家的评审意见,之后又摘要宣读了40名专家的反馈意见。

    最后给我一次机会再次申述,我首先感谢校方及导师对我的关怀和培养,然后对40名专家的反馈意见进行申述,肯定了其中一部分正确的意见,也反驳了其中一部分似是而非的意见。

    接着是第二名研究生进行论文答辩,然后科学技术委员会投票。

    休会时来了一位中苏友谊画报的记者,送我一束鲜花,向我祝贺,并拍下我的照片。事后得知,照片被刊登在当年发行的中苏友谊画报上。

    休会后,宣布投票结果,我们被顺利通过。学术委员会建议苏联政府授予我们科学技术副博士学位。全体委员热烈鼓掌,表示祝贺。

散会后,已是华灯初上,我们乘车赴高尔基公园水上餐厅,宴请教研室六位师长,以示答谢。

    17.凯旋归来

    论文答辩后,笔者曾向组织上提出,去一趟列宁格勒,用两周时间在苏联勘探所搜集苏联钻探技术最新成就的资料,遭到我国驻苏使馆的拒绝,并限定在论文答辩后一周内离开莫斯科回国。

    1963228日,我们一行20多名中国留学生同车回国。上车后,心无牵挂,每天睡得十分香甜,不知不觉,过了四天,中午途经伊尔库茨克,一下火车,看见站台上同班研究生巴利沙柯夫向我招手。我们散步走出站台,看见他的小轿车已停在站前。他热情地约请我到他家作客,在伊城停留几天,我虽然满心愿意留下几天,但只能婉言谢绝,当时是身不由己。进站后,火车已缓缓启动,飞身跳上一节车厢。

    36日中午,火车安全抵达阔别多年的北京,从此结束了8年之久的留学生活。此时的北京依旧是北风呼啸、长松落雪。回国后立即投入了紧张的科研活动。当时曾立下誓言,通过十年奋斗,在学术上达到苏联科学技术博士水平。但是无休止的政治运动,打乱了我的工作日程表。1968年,正当我们科研组第一个科技成果《铁铬木素磺酸盐》成功投产之际,我被召去江西农村五七干校,下放劳动。

回国后,每逢盛大节日,常常引起对留学年代学生生活的美好回忆。辽阔的苏维埃大地成为终身难忘的地方,它是我名符其实的第二故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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